妖娆陷落 绝望背离

生如夏花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长歌当哭定是在痛定思痛以后的。当那种灼热的痛逐渐变为隐隐地疼，五年以后的今天，我终于可以冷静地怀念我的父亲。父亲在我二十岁那年去世，享年四十八岁。我一直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词来概括父亲的一生，直到有一天在图书馆看到泰戈尔《飞鸟集》中的诗句，“生如夏花般绚烂，死如秋叶般静美”。生如夏花，我谨以此微薄的文字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。

题记

 

一个好人

   父亲的灵堂，来了很多人，把家乡那原本不大的小院挤得水泄不通，满世界的白，满世界的哭声，乡里乡亲，父亲单位同事、领导，甚至县长都到了，是家乡那个村子里好多年最隆重的追悼会。追悼会的程序和其他别人并没有不同，不同的是几乎每个人的致词都说到了一句话，他是个好人！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流泪。盖棺论定的这句话，我想，父亲如果能听见一定很开心。有时候做好人难，做一辈子的好人更是难上加难，父亲做到了，我为他而骄傲。

 

临时工的骄傲

   父亲是家乡小镇的土地管理员。父亲高中毕业，写一手好字，每年春节来找父亲写对联的人都快踏破我们家的门槛；父亲才华横溢，常常舞文弄墨，不时有文章发表；父亲喜好读书，博学多才，年轻时号称是“活字典”。但父亲是一个临时工！在那个注重身份的年代，临时工意味着无论多努力，无论多出色，每个月只有300元的工资，到最闭塞的小山村去解决最难的问题。和父亲一起工作的人很多都转正了，但是父亲等来的回音总是下一次优先考虑，这一等就是二十年。别人都劝他，说活动活动关系，给领导意思意思，那些转正的人都是这么做的。爸爸也总是笑笑。

有一天晚上，我在迷迷糊糊中醒来，听见母亲小心翼翼地说孩子他爸，听说马上就有指标了，要不明天你带两瓶五粮液给局长送过去？父亲忽然提高了音量说，我是临时工，但我能挺起胸膛做人，别人都不走正道但我要走正道。母亲也不再说话了。我一下子睡意全无，以前也曾经避讳和别的孩子说父亲是临时工，担心他们笑话。但是在那个夜里，我感受到了一个临时工的骄傲，体会到父亲为什么会活得那么坦然和从容。从二十岁到四十八岁，父亲干了一辈子的临时工，却活出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。

 

十颗土鸡蛋

   父亲所从事的工作，在农村来说非常重要。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，脸朝黄土背朝天，辛辛苦苦干活，攒点钱盖房，这应该是大部分农民的生存轨迹。父亲负责土地的审批、测量和核算，在乡间也算有一些小小的权力。有一些父亲的同事，和父亲一样只有300元的月工资，但一家一家相继盖起了敞亮的青砖大瓦房，而我门一家四口还住在妈妈单位临时隔出来的宿舍里。别人都说人家心眼灵活，父亲是个死心眼。小的时候懵懵懂懂，只是记得常有一些陌生的叔叔阿姨在傍晚的时候到我家，带着包得严严实实的礼品，压着声音、陪着笑脸给父亲说着什么，父亲总是声音很高，像在吵架，说你们家房子怎么样怎么样的，违反了政策，这事情不能办。说完了还不留情面地请人家出去，还包括那些大大小小的礼品。

   平生只见父亲收过一次礼。那一天天蒙蒙亮，一个老大爷就敲响了我们家的门，一进家就拉着父亲的手，眼泪横流，口中喃喃地说着太感谢太感谢了。父亲赶紧让老人家坐下，从老人断断续续的话语中，我大概明白了究竟。原来那个老人的房子在村长的房子后面，村长家翻修房子，为了风水，准备强行向后移几米，已经打下了地基，恰好堵住老人房子的出水口，老人的儿子出面阻拦，被村长召集一伙人人打了一顿，现在还躺在县医院，老人四处求告无门，结果我父亲去了那个村子，老人就去找他主持公道。在证实属实以后，父亲就去找村长，在新打的地基上，把政策原原本本地和他说了，让他三思而后行。村长一开始还挺蛮横的，说你一个小小的土管员，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。后来很多村民都聚集过来，站在了父亲的身后，形成对峙之势，那个村长可能害怕了，就自己找了个台阶下，招呼干活的人把新打的地基给埋了。

老人说很感谢父亲，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父亲今天生日，就起了个大早，煮了十颗土鸡蛋，希望父亲好人好命。说完打开毛巾，一颗一颗的鸡蛋洁白无瑕，透出无限温意。我看到坚硬的父亲眼睛湿润了，爷爷死的早，父亲结婚以后又忙着生活和工作，已经十多年没有过生日了。父亲收下了这十颗鸡蛋，让妈妈炒了一桌子的菜，开了一瓶好酒，奉老人为长辈，坐主位，端端正正地敬酒给老人。从此以后的每年过年过节，父亲总要带我去老人家拜访，父亲让我喊老人“爷爷”，爷爷开心的每一条皱纹都有笑意，逢人便说，他有一个多么好多么好的干儿子。

 

公家的东西不许动

   我清楚地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情，那时候母亲是供销社的售货员，我们家就住在副食品商店临时隔出来的一间宿舍里，每一次我要出门的时候都会经过长长的柜台，那些透明的柜台里面有我喜欢吃的亮亮的糖果、香脆的瓜子还有酸甜的果丹皮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，这些对六、七岁的我而言是巨大的诱惑，但父亲不允许我拿任何一件东西，所以每一次经过柜台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挣扎。

恶魔在我的幼小的心里慢慢萌芽。有一天，我下午睡着了，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，我发现父亲母亲都出去了，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我轻轻地起来，因害怕而发抖，没有开灯，没有穿鞋，赤着脚打开了通往柜台的门，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量，那些长长的一排一排的柜台仿佛永无尽头，终于走到那个盛有糖果的碟子旁，伸出手抓了一颗，紧紧地攥着，手心都是汗，然后回过头拼命地狂奔，撞了一个盆子，里面的瓜子洒了一地，顿觉哗啦啦的声音响彻整个夜空，我呆了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父亲母亲恰好开门进来，看见了我的样子，知道了一切，我猛地哭起来。妈妈赶紧抱起我，说没事没事，还把我手里的糖果喂我嘴里。谁知道父亲猛然走过来，从母亲怀里把我拉下来，很大的力打了我两巴掌，我懵了，父亲很疼爱我，从来不打我的。我吓得都忘了哭。我看到父亲气愤地指着一排一排柜台，说你记住，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公家的，不是我们家的，所卖的每一分钱都要上缴给公家，你不允许不出钱拿任何一件东西。在我六七岁的时候，父亲给我灌输了公家这个很神圣的概念，让我知道了动了公家的东西要受到惩罚。

 

父亲的离别赠言

   七年前，我离开家去上大学，父亲因为有病在身不能送我，母亲因为生意忙也不能送我，我必须一个人背着行囊到一个遥远陌生的城市开始我的生活。临走的那一天，家里充满了离别的感伤。父亲在外面帮我拦车，风吹起他花白的发，那微胖的后背，扬起的手让我想起了朱自清的《背影》，眼泪不自觉滑下来。这成了我一生铭记的父亲印象。父亲是极爱我的，也是极器重我的，我知道！上车的前一刻，父亲迅速地将一个卡片塞在我手里，然后列车带着我呼啸而去，将我日渐苍老的父亲远远地抛在了身后，我不可控制地泪流满面，泪眼模糊中我看到父亲给我的卡片上写着，“老实做人踏实做事 清正做人” ！

  

   父亲一生几多坎坷，但始终为人宽厚，克尽职责，廉正自律，在我心里成就了一个真正的传奇。

  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。

【作者: 阿茜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7年08月29日 星期三 08:31】【注册】【打印】